佛八苦

我没有车,深夜不会闯红灯

蓝二乘

蓝二乘


全文1.6w,《强盗与花束》未公开解禁

感觉明天会有很多活动,所以放在了今天公布,安迷修生日快乐🎉

 

1.

“我小的时候,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去寺庙,我第一次见菩萨,觉得很新鲜,抚摸她铜做的手,想起我的母亲来。父亲给我们点了香,让我们去许愿,许完愿就可以跟菩萨说话,菩萨会把我们的悄悄话转达给母亲。我很小,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,很努力地呵护着香火的灯,希望在它熄灭之前能让母亲听见我的声音。哥哥和姐姐闭着眼睛喃喃,权当做一种纪念;只有我一无所知,我说:菩萨,祝你身体健康。那时候天气很热,香火烤得我冒汗,哥哥和姐姐站起来,父亲也催我快一点,我连忙许愿:母亲,早点回家,我很想你。从那以后,已经过去了数十个夏天,母亲没有回来,菩萨也没有说话,我什么都没有得到。从那一刻开始,我就不再信菩萨了。”

 

2.

雷狮入学第一天打了个大满贯,真可谓是轰动全校,情书和挑战书源源不断地飞向课桌,雷狮烦得要死。卡米尔一边替他裁信一边说:“大哥,受欢迎也是一件苦恼的事呢。”

“我怎么感觉你在笑话我。”

“那一定是大哥的错觉吧。”

太阳炽热,连树叶都开始发光。雷狮心情烦躁,完全听不进课,夏天逼得他开始流汗。他想起很多事情:童年的铜像菩萨,冷漠的珠玉眼睛,母亲唱歌的声音,如此种种,最后雷狮睡着了。开学第一天,雷狮又是打球超人又是课堂睡神,大家都觉得这哥们儿很酷,离他敬而远之。等雷狮一觉醒来,同桌已经搬离十万八千米远,雷狮觉得莫名其妙。

雷狮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,理应获得万千宠爱变成骄纵小王子,可惜他哥是个低情商直男,他姐是个不管事海王,雷狮从小被这俩混蛋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照顾,长大以后已经变得完全不可爱,到头来他哥他姐还聚在一起感叹雷狮不招人疼。开学第一天,雷狮带着佩利帕洛斯卡米尔在球场上大杀四方(佩利觉得可以打架,帕洛斯觉得对威望有好处,卡米尔以为打完有好吃的),结果打完以后收获了一堆情书和挑战书,草莓冰淇淋融化得太快,四个人都不太满意。等佩利一觉醒来,发现他老大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,大为震撼:开学第一天就翘课,不愧是你!

雷狮抱着枕头往天台上走,他想吹个风清醒清醒,一路上抓人问了好几次路,大家提到天台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最后一个女孩指了指拐角口的楼梯,告诉雷狮天台在那,然后跟兔子似的逃之夭夭,雷狮更加莫名其妙。等他到天台了,推开门一看,忽然有点理解为啥大家都对天台避讳了。有个人站在天台上,正做出张开怀抱的姿势,看起来要往下跳。

有一瞬间,雷狮大脑空白,然后他想起了母亲、菩萨、香火,这些东西掺杂在一起,容不得他再思考,雷狮一个健步冲上去,搂住了那个人的腰。夏天真热啊,隔着衬衫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汗水,天空颜色是蓝色的二次方,雷狮一个下腰——把这人摔在地板上。

这就是他和天台菩萨的相遇。

 

他小的时候,母亲早早地去世,父亲有段时间迷信起来,总是供奉一些神像,菩萨们围绕在他的家里,包裹着雷狮的房间,线香缠绕着他的手臂,雷狮每次回到家,都像进入一个烟雾缭绕的地狱。即使父亲做到这个地步,母亲也没有回来,所以雷狮想:菩萨是不可靠的。他摔碎了所有的菩萨像,熄灭了所有的香,然后站在父亲面前说: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他认为放弃信仰是一个长大的象征。然后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,雷狮才知晓,父亲只是想找一个梦,永远舒服地、充满希望地睡下去。他打碎了这个梦。从此以后,父亲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。

 

雷狮慢慢站起来,盯着地上那个晕乎乎的人看,对方一头柔软的棕发,穿着白衬衫和短裤,腿上有一些结痂的伤疤,像是用美工刀雕刻过一样。这个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慢慢坐起来,有一瞬间,雷狮在他眼里看到了和父亲一样的悲伤,这让雷狮震颤起来。不过很快,对方露出一个热情到恶心的笑容,他说:“你好!凡人!”

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实在很奇怪,雷狮皱起眉头,他蹲下去,盯着那个人:“你刚刚在干什么?”

“看风景。”对方秒答,眼神却飘向了别处。雷狮知道他在撒谎。

“说实话,不然我就把你的牙揍出来。”雷狮咬牙切齿地开口,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父亲。

“好吧,好吧。”对方举起双手投降:“可是我说实话,你会信吗?你不会真的揍我吧?”

对方有绿色的眼睛,像融化在水里的树叶。他看起来非常柔软,像一只兔子,毫无攻击性。他说:“你好,我叫安迷修,我是一个菩萨。”

雷狮思索了不到两秒,一拳揍在菩萨的肚子上,隔着薄薄的白衬衫,他感觉到菩萨温暖的、湿润的躯干,怎么看都是个人类。不,这世界上本来也没有菩萨。他从来不信

安迷修捂着肚子喘气,雷狮好像看见他在笑,但是抬起头的时候,这人一脸严肃:“我真的是菩萨。”

雷狮耸耸肩:“接着说?”

“呃,你信了?”

“不信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接着说。”安迷修嘟嘟嚷嚷。雷狮沉默着,想起母亲纵身跳下的背影,他说:“我讨厌你们这样的人。”

你们。绿眼睛菩萨耸耸肩,“好吧。我其实是这个学校的守护神。”

“这破学校居然还有宗教信仰?”

“曾经有。”安迷修笑了笑,忽然,他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,好像要呕吐起来,他捂住了嘴。雷狮盯着他的脑袋,过了很久,假菩萨抬起头,露出虚弱的笑脸:“现在没有了,所以我的力量很弱。”

雷狮觉得有点无趣了。他转过身,准备离开天台,安迷修一下子扑过来,死死抱住他的腰,“等等等等!你不信吗?!”

“该去治治中二病啦,大叔。”雷狮翻了个白眼,想要推开天台的门。安迷修放开了他,站在他身后说:“但你是唯一一个看见了我的人。”

雷狮顿了顿。

安迷修说:“如果帮我恢复了力量,我可以替你实现一个愿望哦。”

雷狮没有再犹豫,他推门离开了。那是夏天的开头,天空是蓝色的二次方,绿眼睛的菩萨站在天台上一动不动。

 

3.

雷狮又在课上睡着了,被丹尼尔老师抓去整理资料。大冤种雷狮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学生记录,除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,他几乎懒得去看任何人,那些名字从他眼里翻过去,就变成了水底的石头,再也不会被捞起来。忽然,他想起了天台的绿眼睛菩萨,那估计是他入学以来唯一感兴趣的事情。当雷狮推开天台,看见那个即将跳下去的背影时,他想起母亲。

雷狮垂着眼睫,他轻声嘟嚷:“这是为了母亲。”

他开始翻阅学生资料,从新生到前辈,他盯着那些陌生的脸,陌生的名字,他永远不会分辨得出谁是谁。但是,直到他翻阅完所有的资料,也没有找到名叫安迷修的人。雷狮有点发愣,开始思考:他触碰他、感受到了温热的躯体,那是人类的。安迷修不可能是菩萨。他从来不信

 

天台的门被人推开,雷狮黑着个脸进来。他总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,又或者总是一副高兴过头有点猖狂的样子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雷狮表里如一,他懒得玩一些花花肠子。目标是天台上盘腿坐着的男孩,雷狮抱着一沓学生档案在他身后站好,安迷修回过头来,有点讶异,但是又不是太出乎意料的表情。他还是温和地笑:“你好,有什么事?”

“我没在学生档案里找到你的名字。”雷狮干脆地开口:“但我还是不觉得你是个菩萨,你是个骗子,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
雷狮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被击垮的悲哀,好像雷狮亲手摔碎的那些铜像菩萨一样。安迷修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带:“因为我确实是个菩萨嘛,凡人看不到我的。”

雷狮简直要笑了。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对这件事紧追不舍,是某种愧疚,或者某种遗憾?他不愿意想。对于雷狮来说,把所有的错误清算出来,选择一个罪魁祸首去批判才是正确的。所以,父亲是错误的,菩萨也是错误的,安迷修也一样。他冷笑一声:“你是菩萨的话,不会死吧?那给我跳一个看看啊。”

他只是说了个过分的玩笑。对于那个年纪的雷狮来说,这个玩笑是朋友们可以接受的范围。但是安迷修抬起头,好像要认真地看看他一样,接下来天台菩萨转过身,向着天台边缘走去。雷狮一动不动,安迷修也没有回头,天空原来是这样澄澈的吗?二次方的蓝色紧紧包裹着安迷修,他张开双臂——

雷狮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再一次扯下天台,隔着轻薄的白衬衫,安迷修听见剧烈的、恐慌的心跳声,雷狮的热度和汗水紧紧黏着他的脊背。安迷修没有挣扎,他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“万一你是活人,那我岂不是杀人犯了?”雷狮咬牙切齿地瞪他,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入了圈套,他假设了一个“安迷修是菩萨”的可能性。安迷修显然也察觉到了,但是他没有点破,在这方面,他显然比雷狮更好说话。安迷修清清嗓子,盘腿坐下,盯着地上那些学生档案:“我是这个学校的守护神哦?用你们的话来说,就是一个菩萨。”

“或许你很擅长写故事。”雷狮嗤笑一声。安迷修眯着眼睛笑,并不多做点评。雷狮蹲下来捡地上的学生档案,头也不抬:“那你能帮我实现愿望?给你贡品和香火的话?”

安迷修愁眉苦脸:“这个……有点困难……”

雷狮翻了个白眼,拿起学生档案转头就走。安迷修连忙抓住他的手腕,“我可以!”

雷狮止住了脚步。他想起了母亲,线香,铜菩萨,还有父亲的眼泪。他慢慢地转过头,吐出一口气:“好吧,说说看,要怎么才能实现我的愿望?”

“让我康复起来。”安迷修说,这时候他好像变得有点透明,笑脸也模糊不清。雷狮说不出他的神色是悲哀还是快乐。康复是什么,让菩萨恢复力量?雷狮琢磨这个,不知不觉他真的把这个神经病当成菩萨来看了。他把口袋里的饭团拿出来(保姆做的,海苔芝士鲜虾饭团,仅此一个!),饭团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,总之佩利从来无法拒绝。他把饭团丢到安迷修怀里,怀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:“尝尝?我的贡品。”

安迷修有一瞬间的停滞,很快他又笑起来说谢谢。他剥开饭团包装的动作非常慎重,甚至是有点迟疑。雷狮得意地挑眉:“这是我家阿姨做的,味道相当不错哦。不管你是谁,算是幸运到能吃上一整个。”

安迷修静静地听他说,没有发表任何意见,也没有任何反应。他拿着那个饭团,缓慢地塞进嘴里咀嚼,他吃的很慢,或许是个人习惯不一样。雷狮正要开口说话,天台门被推开了。丹尼尔有点恼怒:“雷狮!你把学生档案放哪了?”

他一眼看到地上的档案,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。丹尼尔走过来,把档案一张一张捡起来,却没有看安迷修一眼,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。等他收拾完,安迷修也吃掉了一整个饭团,丹尼尔转身往楼梯方向走,头也不回地:“雷狮。”

雷狮抬起头,只看见他银白的背影。丹尼尔说:“别总来天台。”

他没有说任何理由,走的时候带上了天台门。雷狮有点莫名其妙,回过头去看安迷修,安迷修还是笑眯眯地:“发现了吧,他看不见我。”

他笑容有点苦涩,但是并不多说什么。雷狮觉得有点不可置信,他没想过菩萨会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形象,和他想象里面目可憎的神并不一样。安迷修伸了个懒腰,眨眨眼睛:“你是不是该去上课了?”

雷狮暗暗骂了一声,连忙走向楼梯口。安迷修在后面挥手说再见,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他为了什么道谢?贡品、说话的机会,或是把他从天台上拉下来的那一瞬间?雷狮不知道,他没有回头再看。安迷修慢慢放下手,看着雷狮消失的背影,他脸上的笑容沉默下来。背后的天空如此明亮,蓝色把他压倒,让他窒息。安迷修闭上眼睛,弯下腰,开始呕吐。

 

4.

雷伊少见地给他打了个电话,大致意思就是问问雷狮最近过得怎么样。雷家的三个孩子从不关心彼此,父亲沉默寡言地守着破烂菩萨,虽然还生活在一起,但是已经没什么感情。雷伊话不多,雷狮也不会叙旧,沉默半晌,雷狮说:“我挂了。”雷伊犹豫了一下,说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雷狮对着手机愣了好半天,想起他小的时候,摔碎了所有的菩萨,雷蛰漠不关心,父亲流泪不止,雷伊却给他买了个冰棍做奖励。他顶着大太阳,咬着冰棍走过马路。从来没有人牵雷狮的手,但是那时候,雷伊停下来对他伸出手,姐姐拉着弟弟的手走过马路,她很快就放开了他。但是冰棍黏糊糊的触感,雷狮却一直没有忘记。

阿姨在厨房忙活,父亲跪在小卧室里跟母亲的照片说话,雷伊雷蛰早就毕业在外闯荡,家里空空荡荡。雷狮看着阿姨忙前忙后,忍不住开口:“给我多做两个饭团吧。”

阿姨很高兴:“认识新朋友了?”她絮絮叨叨:“你一直没什么好朋友可分享的,一直都是吃两个饭团。嗯,还是有喜欢的女孩子?”她皱巴巴的脸露出笑容,雷狮实在没好意思说是贡品,只好含糊地点头。饭团热乎乎的,现在咬一口一定会爆浆,雷狮很喜欢吃这个,但是安迷修就不知道了。他吃东西像兔子,慢慢吞吞。

雷狮出门了。

 

天气越来越热,天空也成倍地泛蓝色,雷狮顶着一头汗坐在教室里发呆,老师的声音还不如知了的大。他盯着窗外的树叶,心想今天要不要去球场打球。这时候旁边的女孩子们在大声地八卦:A的新男友不太帅,B的父母又给了很多零花钱,C昨天去唱k……忽然,隐约传来一句“天台好可怕”。雷狮晃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,他竖起耳朵。女孩子们谈论怪事总是小心翼翼:听说了吗?天台那边不让人上去,是不是有幽灵呀?雷狮在心里发笑:看看,看看,安迷修,你都干了些啥?女孩子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低,雷狮不再去关注了,他拿起包里的饭团,往天台走去。上次他的枕头还落在那里,估计被安迷修旧物利用了,他偶尔上去天台一次,能看见安迷修抱着枕头发困。雷狮推开天台的门,看见安迷修背对着他坐在天台边缘,晃荡着双腿。雷狮忍了又忍,怕吓到他,轻轻敲了敲天台门。安迷修回过头来,在天空下,他的笑脸太过耀眼。安迷修说:“中午好!”

他从天台上灵巧地跳下来,雷狮砰砰直跳的心脏才缓和一点,他想起母亲的背影,又恨又恼:“你能不能别老在天台边缘坐着。”安迷修眨眨眼睛,第一反应是道歉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这让雷狮很不舒服,只好把饭团掏出来转移话题,他说:“拿去。你还什么都没吃吧。”

他盯着天空看,没注意安迷修犹豫的手指。安迷修接过了饭团,近乎缓慢地剥下了纸袋,等雷狮转过头来看的时候,他以令人恼火的速度细嚼慢咽,甚至没咽下饭团的第一口。雷狮挑眉,没什么情绪地问他:“不合胃口吗?”

“怎么会!”安迷修像是受到了某种恐吓,三下五除二地把饭团吞进肚子里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雷狮觉得这人真是奇怪,不爱吃的话可以说出口,爱吃的话可以放心大胆地咽下,他看不懂这个人。雷狮耸耸肩,随手把一本书丢给安迷修:“看你挺无聊的,借你看看。”

他脸上带着坏笑,安迷修浑然不觉,还感激得双眼闪闪发光:“你果然是个好人!”雷狮走的时候带上了天台的门,他没有听见呕吐的声音。卡米尔在拐角口放风,生怕有人上去打扰大哥,见雷狮下来了,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,跟在雷狮身后回教室。雷狮顺手把饭团拿给他一个,卡米尔默默地咀嚼。雷狮盯着表弟吃东西的动作,心想:菩萨进食的表情会那么奇怪吗?

老师在上面讲课,雷狮在下面昏昏欲睡。他坐的位置靠窗,抬头可以看见天台边缘。雷狮几乎要睡着了,余光瞥见天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。他睁开眼,看见瘦削的男孩又坐在天台边缘,安迷修。唉。雷狮在心里叹气,他有点清醒了,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台边缘,安迷修正晃荡着双腿,好像那个危险的位置是一个秋千。母亲坠落之前也是这样的动作,她在楼顶种了很多花,难得允许雷狮上去照顾花朵。小王子一边除草一边心里欢欣:母亲是爱我的吧?雷狮回过头去,正看见母亲从天台上一跃而下。

雷狮睡不着了,他站起来请了个假,摔门而出,直奔天台。雷狮咬牙切齿地想:胆敢让我想起那些东西,一定要你好看,臭菩萨。可是天台的门怎么也打不开,雷狮意识到里面被人锁上了。他敲了敲门,没有人回应。雷狮的耐心在消耗,他开始用脚踹门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如果在这里打住,如果他假装没有遇见那个菩萨,他还可以恢复无聊的、一成不变的生活。可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,在天台花朵的包裹下,在夏天的傍晚,他看见母亲跳下去的背影。如果他不去伸手抓住第二次——

门开了,安迷修站在门后,脸色苍白。雷狮一下子抓住他的衣领,把人摔到地上,安迷修嘟嚷“好痛”,菩萨怎么会有痛感?雷狮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,他死死盯着安迷修:“你刚刚在干什么?”

安迷修心虚地别过眼神。

雷狮想起了母亲的谎言。母亲的死亡。母亲的照片。

他几乎要掐住安迷修的脖子了:“如果你打算从这里跳下去,那我不会原谅你,安迷修。”

安迷修眨眨眼睛,微弱地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能放开我吗?”

雷狮喘息着,闭上眼睛,松开了手。知了的声音如此刺耳,天空的颜色纯净到让人烦躁。他坐在安迷修身上,感受到柔软的躯体,觉得这菩萨真是可笑。雷狮毫无歉意地站起来,从安迷修身上离开。安迷修慢慢地爬起来,这时候,雷狮注意到他捂住了喉咙。

雷狮皱起眉:“怎么了?我没掐这么狠吧。”

然后,毫无预兆地,安迷修跪在地上,开始呕吐。雷狮不知所措,安迷修看起来相当痛苦,他挣扎着、颤抖着,米饭和海苔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,安迷修止不住地哭泣。如果不去拯救他,他看起来会死在这里一样。雷狮马上冲过去,扶住那个人的肩膀,替他拍打后背。可能半分钟过去,安迷修慢慢安静下来。他一动不动,虚弱地呼吸着,地上都是他的呕吐物,有一些打湿了雷狮的鞋子,安迷修嘶哑地说:对不起。他声音太小,甚至无法张开嘴,但是雷狮一定明白他在说什么。吐出来的东西只有米饭,是那个饭团。雷狮想:他并不爱吃那个饭团。

“以后。”雷狮说:“不爱吃的东西就别他妈往下咽。”

安迷修似乎笑了一下,但是别的什么也没说。他慢慢地走向楼梯口,在台阶上坐下。雷狮盯着他的背影,感觉他好像要消失了。

“我不能吃人类的食物。”安迷修突然说。雷狮盯着他,直到安迷修转过头来,苦涩地微笑:“我是菩萨啊。”

雷狮一动不动。

他想起母亲的笑脸。

“那你能吃什么?”

“嗯……夏天的露水?”

“这么热的天根本找不到露水啊,混蛋。”

“所以啊。”安迷修笑了,这次是捉弄成功一般的笑脸:“我是个没用的菩萨。”

 

5.

母亲在很久以前生了病,大孩子们都知道,也接受了这一事实,但是雷狮没有。5岁的雷狮无法理解什么是痛苦到想要去死的悲伤,也无法理解母亲身上为什么这么多疤痕。那不是父亲带来的,而是母亲自己创造的,就像她创造三个孩子一样,撕裂自己的身体。父亲给她买了很多东西,给她买了新的房子,父亲每天都陪她走路、散步、唱歌,雷狮为此学会了弹钢琴,当母亲想跳舞的时候,他总会积极地举手,跑到钢琴边等待。母亲会跳芭蕾,父亲会唱歌,雷狮会弹琴,除了那些伤疤,他们看起来真是完美的一家啊。母亲在玻璃窗前面旋转,雷狮看得入了迷,心里想:我的母亲,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。他怀疑母亲其实并不是很爱他们,但是没有关系,他相信人是会被爱打动的。雷狮每天都在母亲的房门口等待她醒来,他期待着谁来揉揉他的头发,对他说“你做的很好”。等到的往往是歇斯底里的母亲和痛苦的父亲,他站在门外,看着母亲因为悲伤而打滚,觉得母亲像是个小孩子。

父亲在天台置办了一个花园,母亲很少上去,也不让孩子们上去。某个夏天的傍晚,母亲突然说:“陪我去看看花吧。”

母亲看起来很平静,没有打滚,没有吃药,也没有伤害自己。父亲和姐姐哥哥都在楼下做饭,雷狮很高兴,心想:这就是母亲爱我的体现,他们都得不到这样的优待。他牵着母亲冰冷的手走上天台,母亲看起来如此温柔。她把雷狮抱上板凳,叮嘱他好好为玫瑰花除虫。雷狮很认真,低着头寻找甲虫。夏天太热了,泥土发出腐败的气味,天台上的夕阳照亮他的眼睛,这时候,一只甲虫飞入雷狮的视线里。他抓住了它,很高兴,回头大喊:“妈妈!我抓到了!”母亲正从天台上纵身一跃,雷狮看着她消失在夕烧云下。

 

6.

“你给我拿的书,我看了。”

雷狮抬起头来,看见支支吾吾的安迷修。那家伙从脖颈红到耳根,看起来想要扑过来揍一顿雷狮:“你怎么能看那种东西!那可是大人该看的!你个小屁孩——”

雷狮笑了一下,声音顺着他的嘴唇流泻,看起来很高兴。安迷修不敢动弹了,这时候雷狮抬起头,安迷修看见他忧伤的眉头。雷狮静静地靠在围栏上,凝视着安迷修:“所以,你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力量?到时候,你可以替我实现一个愿望。”

安迷修看起来有片刻的迟疑,很快他又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:“那当然!我不会骗你的!但是啊,我也说不准啦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雷狮却已经不再追问什么了。他盯着透彻的天空,蓝色几乎要侵入他的眼睛,雷狮喃喃:“我做得不够吗?”

妈妈,我做得不够吗?

安迷修沉默了很久,最后他伸出一只手,看起来想要抚摸雷狮的头发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放下去,安迷修轻轻说:“你做的很好。”

 

雷狮拿着小黄书回教室(被安迷修狠狠教育了一顿),正看见卡米尔在帮他收拾课桌,雷狮才意识到已经放学了。他提起书包,随手把书塞进包里,走出教室。卡米尔嘟嚷着要吃可丽饼,佩利说今天又和谁谁谁打了一架,帕洛斯笑而不语,雷狮打了个哈欠,刚走到校门口,一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。雷狮认出那是雷伊的车,姐姐摇下车窗,用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盯着每个人,最后她说:“雷狮,好久不见。”

他们俩去了法式餐厅吃晚饭,动作一模一样地优雅。雷狮不说话,雷伊也不说什么。这时候雷狮在她的胸口看见一个菩萨吊坠,玉石做的,那是父亲常带的款式。雷伊挑眉:“注意到了?”

雷狮沉默不语,过了很久,他问:“父亲给你的?”

雷伊耸耸肩,他们俩同时往窗外看。夏天的傍晚,天空像橙色的海滩与紫色的浪,知了依旧在大声地歌唱。雷伊先开口:“你有原谅谁吗?”

雷狮没有回头:“我没有恨任何人。”

雷伊笑了:“你从小就这样。”她放下刀叉,擦干净嘴唇,斟酌着词句:“父亲很久没和你说话了。”

雷狮响亮地冷笑一声。

母亲死后,父亲开始烧香拜佛,开始信奉菩萨,希望母亲在某个地方能受到菩萨的保佑。他在家里点满了线香,摆满了铜菩萨,雷狮被那些冰冷的眼睛注视时,总觉得不寒而栗。他砸碎那些菩萨开始,父亲不会原谅他,他也不会原谅父亲。他不信菩萨,可能

雷伊无奈地笑了:“我就知道。你还是个孩子嘛。”

雷狮低头吃布丁: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
“比如?有女朋友了吗?或者好朋友?”

雷狮犹豫了一瞬间,关于信仰,他想起了安迷修,但是他没有说出口。雷伊看出他的沉默,嗤笑一声:“说中了?”这一点来看安迷修果然是个体贴到恶心的人。

雷伊盯着自己的美甲看,她开口:“父亲并不是完全沉默的,有时候他也会聊起你。”

“聊什么,我砸碎了他的宝贝菩萨?我毁了他的美梦?”雷狮翻了个白眼。

雷伊说:“聊起你小时候,你刚出生时,我和雷蛰都喜欢你,妈妈也高兴。”

雷狮攥紧了拳头。

他们都真心实意地想要永远爱他,直到母亲无法承受打滚和疤痕。她跳下去的时候,没有回头看雷狮一眼,所以雷狮想:她或许并不是那么爱我。他站起来,打断了雷伊: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

他走出了餐厅,开始奔跑,向着学校的方向。他想要抓住安迷修的衣领,怒斥他是个假菩萨,或者,他想要呵斥的是全世界的信仰。这些信仰不能拯救母亲,也不能拯救父亲,更不能让雷狮解脱,菩萨、神佛,都是一些铜做的假象而已。天空如此明亮,汗水紧紧黏着身体,知了还在哀鸣,雷狮打开了天台门。

安迷修不在这里。

雷狮呆愣地站在原地,慢慢地恢复了理智。他沉默地看着空旷的天台,心里想着:菩萨也会离开他的寺庙吗?

天台风太大,把他的头发吹乱。他又回到小的时候那个夕烧色的傍晚,母亲的背影摇摇欲坠。雷狮叹息一声,转过身,这时候他没拉上的包里飞出一张纸条,似乎是夹在了某本书里的。雷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,他以为那会是谁的告白信、宣战信、上课随便画的涂鸦之类的——

那不是他的笔迹。那是另一个更纤细、更柔和的人写的:雷狮。

只有两个字。只有他的名字,别的再没什么。雷狮盯着那两个字,心想:菩萨居然会写字?他这才意识到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安迷修他的名字,只有那本令人面红耳赤的小说封面上写着:雷狮。菩萨无所不能,菩萨一无所有,菩萨只能从一本书上猜测他的名字是什么。雷狮觉得很可悲,也很好笑。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放进了口袋里。

他顺着楼梯慢慢走下楼,看着空旷沉默的走廊,想起一些怪谈,但是并不觉得可怕。雷狮站在走廊上,盯着外面下沉的太阳,心里想一些奇怪的东西,比如安迷修,比如母亲,比如碎裂的铜菩萨。他终于走出了学校,在校门口附近的公园买了瓶可乐,小孩子们早就玩够了回家,滑梯显得有些寂寞。雷狮走过去,想要歇一下脚,这时候他察觉滑梯里面有人,雷狮弯下腰往里看,看见睡着的安迷修蜷缩在滑梯洞里。

雷狮眨眨眼睛,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伸出手,捏了捏安迷修的脸颊。柔软滚烫,是活人的触感。雷狮往下捏捏他的喉结,均匀地颤抖着。雷狮最后往下,手背停留在安迷修的心口附近,感受到蹦跳的震颤。雷狮蹲下去,盯着那张睡得很丑又很可爱的脸看,安迷修还在嘟嚷梦话:“真的不吃了……”

雷狮扑哧一声笑出来。他的眉头却忧伤地皱紧了。

雷狮干脆在滑梯旁边坐下来,开始喝可乐,在手机里翻出一本很久远的小说开始看。那故事讲:信仰不一定是必需品,但是信仰确实可以拯救一些东西。雷狮慢慢地喝可乐,想起母亲生前的爱好就是舞蹈,那或许就是母亲的信仰。母亲死后,父亲求神拜佛,那是另一种信仰,那我呢?雷狮想:我的信仰会是什么?

滑梯洞里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,雷狮看都懒得看,开口:“喂,安迷修。”

传来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然后是安迷修的吸气声,这家伙大概是被吓了一跳撞到头了。菩萨先生从滑梯洞里探出半个脑袋,一脸怀疑:“你为什么在这里……?”

雷狮觉得很好笑,但是难得没有嘲笑对方。他说:“我的名字是雷狮,记好了。”

安迷修眨眨眼睛。

雷狮不看他,还是盯着手机页面上那篇小说。他慢慢地开口:“不管如何,我们来试试吧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让你康复起来的方法。”雷狮说:“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?我的愿望还抵押在你那里哦,菩萨先生。”

 

7.

雷狮老是往天台跑,拦都拦不住,大家对天台都保持着一种神秘的拒绝态度,雷狮将次归功于怪谈安迷修。他半开玩笑地嘲弄安迷修:“你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清净地。”

他本意是说怪谈传说,但是安迷修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,雷狮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东西。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轻而易举地道歉,于是雷狮沉默。安迷修在看书,封面上写着:《天堂之火》,雷狮不爱看这一类的东西,安迷修却很感兴趣,经常让他去图书馆借。时间一久大家甚至开始怀疑雷狮是个爱看书的好同志。雷狮懒洋洋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侧头看着安迷修的手指。他想:菩萨也爱看人的故事吗?雷狮低声说:“我母亲也爱看这样的书。”

安迷修抬起头,雷狮却不再说什么了,翻了个身,背对着安迷修闭上眼睛。他要午睡了,天气太热,雷狮常常能一觉睡到下午。这种天气不能睡太久,不然会迷失在汗水淋漓的噩梦里。近乎入眠的时候,雷狮听见安迷修轻声说:“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。”

雷狮冷笑:“那可不一定。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因为你性格很差,一定是被溺爱过。”

“……”雷狮简直想爬起来给他一拳,安迷修发出小小的笑声。他说:“我是菩萨嘛,我没有父母,只有石头。我不能想象被爱是什么感觉。但是雷狮,我想你一定被人深爱过,因为你看起来虽然很讨厌,但实际上是个好人。”

饭团填满了雷狮的肚子,饱暖之后就该入睡,安迷修也不再打扰他,于是雷狮进入了沉眠。他蜷缩在地板上的模样像猫,如果他足够信任安迷修,或许会把肚皮露出来。安迷修一动不动,盯着睡着的雷狮:他长得漂亮,睡着却还是皱着眉头,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……安迷修慢慢地挪过去,在雷狮身边坐下。在《天堂之火》里,亚历山大也是这样和他的爱人躺在夏天里入睡。安迷修小声叫他:“雷狮。”雷狮没反应,显然睡着了,安迷修替他把头巾取下来,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堪堪盖在雷狮的腿上。有着明媚、平坦前路的男孩,安迷修想:这多让人嫉妒

他沉默地看了雷狮很久。天台门突然发出一点响声,是卡米尔上来了,他看了一眼睡着的大哥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然后他看向——安迷修。安迷修眯起眼睛,对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安静。卡米尔什么也没做,默默地关上门离开了。

我是一个菩萨。安迷修想:这个谎言可以维持多久?他盯着蓝色的天空发呆,想起很多东西,他的兄长,他的师傅,这些都是很老的记忆了,现在他游走在天台上,像一个幽灵。安迷修站起来,往天台边走去,无数次、无数次,他在这里试探着高度,预估自己摔下去会不会残疾,要多少高度才能干脆地一了百了?安迷修计算过无数次,在他爬上去,准备实现梦想的时候,雷狮把他摔回了地面。

雷狮似乎说了句梦话,安迷修回过头,心想: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,他要多久才发现我的谎言?安迷修没有尝试,他又走回雷狮身边,雷狮正在做噩梦。夏天是噩梦高发期,天空像魔鬼的眼睛,雷狮喘息着、挣扎着,痛苦地呼唤:“妈妈……”安迷修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过往,他并不是很关心,但是此时此刻,他还是低下头去,抚摸雷狮的额头,一下又一下。安迷修想了想,自顾自地说:“那我给你唱歌吧。我会的唯一一首童谣。”

他其实不是很记得那首歌的歌词,连哼唱都听不清意思,但是雷狮慢慢放松了眉头,呼吸平稳地翻了个身,安迷修把手从他脑袋上挪开。说老实话,公园的滑梯洞是安迷修的秘密基地,被人发现和侵占领地的感觉并不舒服,但是他没有拒绝雷狮。这是为什么?他在雷狮不远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,闭上眼睛。他想:可能是因为他居然天真到以为我是个菩萨。

 

雷狮睡到一半,太阳实在太晒人,他翻来覆去躲不过,于是烦躁地爬起来,这时候他才发现安迷修躺在自己腿上,据这家伙身上的灰尘来看,他是在地上滚了几圈,然后滚到了雷狮的腿上睡着的。雷狮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,心想着该去上课了,但是安迷修睡得太香,有一瞬间他产生了“要不就这样吧”的想法,很快他清醒过来,小心翼翼抽出了腿。他离开天台的时候没忘把安迷修的外套盖在人家脸上挡太阳,真是良心大发。雷狮打着哈欠走下楼梯,卡米尔正坐在楼梯口吃冰淇淋,百无聊赖地在玩消消乐。雷狮抬抬下巴,他收起手机跟过来。雷狮盯着自己的脚尖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?”

卡米尔顿了顿,摇摇头。如果可以的话他估计会叹气,但是他没有。卡米尔说:“大哥做什么都是正确的。”

“摔碎了我父亲的菩萨也一样?”

“我不懂宗教,这个没法评价。”

真是个聪明的小鬼。雷狮笑起来,他说:“刚刚我在梦里,听见有人给我唱歌。我觉得是妈妈。”

“大哥,或许是……”卡米尔欲言又止:“……不,没什么,我想,可能是阿姨也思念你。”

雷狮耸耸肩:“此前从没梦见过她,以后可能也不会。不过看在那歌的份上,今天回去陪爸爸吃个饭也不是不行。”

卡米尔一时间以为听错了,等他明白了雷狮的意思,男孩慢慢地咧开嘴角,他说:“叔叔会很高兴的。”

 

下午开始变天,蓝色变成灰色,像恶龙的眼睛。雷狮心里想着安迷修有没有伞,不过菩萨应该不会轻易生病吧。他放学后就匆匆地打车回家了,父亲跪坐在小隔间里絮絮叨叨,他每天都和母亲说很多话,比如今天的雨水,明天的食物,未来的所有痛苦。雷狮靠在房门口看他,直到父亲转过头来,用麻木的眼睛看着他。

“老头,要不要一起吃饭?”雷狮冷淡地开口。阿姨在后面紧张地等待着答复,雷狮也屏住了呼吸。父亲一动不动,看着雷狮,却好像在看别人,最后他说:“走吧。”

雷狮几乎是松了口气。晚饭是阿姨做的,有父亲爱吃的鱼也有雷狮爱吃的烤串,父亲沉默地进食,雷狮安静地咀嚼,他们本来不应该这样冷漠地坐着。以前,雷狮会去弹钢琴给父母听,父亲会唱歌,母亲高兴的时候会用手指在桌子上打节拍。那首歌是什么来着?雷狮已经不记得了。

父亲突然开口:“你母亲不爱吃烤串,如果她看见了,一定会骂你一顿。”

雷狮的手稍稍停滞,他在心里冷笑起来。父亲不会改变,父亲永远无法从梦里醒来,母亲变成了一个桎梏他的魔咒。父亲慢吞吞地咽下一口食物,然后拿出一本册子来,递给雷狮,他说:“这是你母亲的,如果你没忘记她……可以看看。”

他好像是在说:你忘记了她,仿若一个叛徒。雷狮有一瞬间大脑空白,如果他没有极强的控制力,恐怕那本书已经被他砸到地上了。他僵硬地拿过那个册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似乎开了个头一切都会容易一些,父亲开始絮絮叨叨,但是没有一句是关心雷狮的,他总在说:你母亲、你母亲。雷狮终于忍无可忍,他扔下筷子,丢了句“我吃饱了”就离开了。父亲坐在那里,手足无措,深陷的眼窝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清晰,不再是被香火遮掩的模样。雷狮拿着那本没有封面的册子,漫无目的地往外走。父亲的声音并不能留住他,他走出家门。

雨下得很大,雷狮把册子抱在怀里,他走进公园里,钻进那个小小的滑梯洞里。安迷修被他吓一大跳,差点一脚把人踹出去。他也淋过雨,白衬衫紧紧贴在背上,看起来过于瘦削。雷狮一言不发,死死地挤进去,安迷修看得出他心情不佳,只好让步。两个大男孩挤在滑梯洞里,外面雨声雷声夹杂在一起,雷狮说:“我的父亲,永远一成不变。”

安迷修眨眨眼睛。

他只是问他:“你冷吗?”

雷狮低下头,接着昏暗的光亮打开册子,果不其然,那里面全是母亲的照片。年轻时、结婚时、怀孕时,除此之外,没有别人的影子。雷狮想:我以为我走出去了,我以为我可以不带着母亲的残留活着。但是,只要父亲的梦醒不过来,我就永远无法逃走。雷狮一言不发。安迷修伸出手: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
雷狮烦躁地把册子丢过去,安迷修并不生气,也不在意他发泄的情绪。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照片,并且不对雷狮的母亲发表任何看法,这让雷狮好受了一点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安迷修眨眨眼睛,取出一张照片,递到雷狮面前。那上面是他和雷蛰雷伊的合照,有人用笔圈住了他们的脑袋,在旁边标注了一些数字。雷狮睁大眼睛,发现那是他们各自的生日。

那笔迹很旧了,认不出是谁的,但是看起来如此温柔,应该是出自女性之手。雷狮一言不发地看着,然后安迷修把册子递过来,展示更多的东西。在后半部分的照片上,贴满了便利贴,上面写着每个孩子的爱好和挑食的东西。最后,在一张刚出生的婴儿照上,是父亲用他的笔迹写:这是雷狮,我最小的孩子。

在没有别的。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爱意,父亲无法忘怀的魔咒。雷狮深呼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地闭紧眼睛。安迷修伸出手,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,雷狮忍无可忍,他睁开眼睛,狠狠地咬住安迷修的嘴唇。菩萨惊慌失措地呜呜叫起来,但是没有推开他。

直到血腥味扩散开,雷狮才放开他的嘴唇,他把脑袋枕在安迷修肩膀上,低声说:“菩萨,我没有愿望了。”

 

8.

夏天结束的最后一天,雷狮没在天台找到安迷修。估计是去滑梯洞去了,他没在意。他拿了年级第一,无论是父亲还是老师都很高兴,卡米尔咬着可丽饼坐在楼梯口吹风,佩利刚打了一架回来,兴奋得到处散播自己的无敌传说,帕洛斯被他绑着到处去煽风点火。夏天要结束了,天空没那么澄澈,但是依旧碧蓝。雷狮刚收拾完自己的桌洞,又被丹尼尔抓去整理学生档案。他唉声叹气地翻看着档案,想找一找有没有有趣的东西——当然是没找到什么东西。丹尼尔在旁边,似乎有话想说的样子,雷狮抬头狐疑地看他:“有事?”

丹尼尔沉默良久,还是说:“你们俩都辛苦了。”

他说的是谁?雷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等他整理完一切,往天台上走的时候,他突然意识到:丹尼尔说的,或许是雷狮和安迷修。

他推开天台门,没有看见任何人。雷狮想:怎么回事,菩萨也会翘班的吗?他在天台找了个舒服阴凉的位置躺下,等待着安迷修从某个角落钻出来。然而,直到夏天结束,直到下一个夏天、再下一个夏天来临,他都再没见过那个菩萨了。

 

9.

三十岁的雷狮比起十五岁那时显然要更加圆滑一点,虽然雷蛰坐在总经理位置上处处跟他对着干,但是每到父亲生日的时候,他俩还是会软和下来,坐在一起聊那么一两句。雷伊在厨房下面条,一边煮面一边大声呵斥雷狮:“别和你哥对着干了,至少他有老婆你没有。”雷狮冷不防被呛了一句,郁闷地皱起眉头,任凭雷蛰在旁边窃笑。父亲坐在餐桌边无奈地笑笑,他没再在家里拜菩萨,也再没靠近寺庙,看起来还有精神。雷狮坐在沙发上喝着红酒,盯着手机里的消息栏。凯莉给他发消息:喂,你要不要去同学聚会?咱们也好久没见了。

她算是为数不多能和他聊几句的女性朋友。雷狮毫不犹豫地回绝:太无聊了,不去。

凯莉回他:啊哈!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,但是卡米尔和佩利他们都要去呢?被孤零零抛下的雷狮好可怜哦。雷狮无可奈何地揉揉眉心,问她:几号几点,说吧。

父亲显然不急着催雷狮找对象,只是慢悠悠地喝酒:“我记得你高中都没几个朋友。去联络一下也是不错的,别老一个人自闭。”

朋友?雷狮仔细地想:某个夏天,他在天台上遇见了谁,他不太就记得了。那个人算不上朋友,但是他记得自己吻过对方,然而现在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。雷狮耸耸肩,表示无所谓。父亲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母亲还在,一定会支持你去的。”

好吧,好吧。自从他们关系缓和以来,母亲一直是个不存在的、但是很有用的借口。雷狮举手投降:“我会过去。”

七月的最后一天,刚好是休息日,地点是n市的某个农家乐。雷狮开车过去,隔着几百米就听热闹的划拳声。凯莉抬着一瓶酒喝过全场,一堆大男人喝不过她,全都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。雷狮下车后还引起了一点骚动,他当年也算是比较风云的传说人物。大家热烈地欢迎他,把酒和烤串往他这边推过来。雷狮对外打交道一直是生人不敢靠近的形象,有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变得有点柔软,或许是和某个人学的。他和凯莉聊了挺久,中途有不少女孩子来和他套近乎,雷狮随便敷衍了一轮。酒过三巡,大家都有一点醉,正在聊高中的怪谈。男孩们故作玄虚,女孩们尖叫连连,这些亲身经历的或是道听途说的怪谈都很吓人。最后轮到雷狮,他无可奈何地开口:“好吧,我经历的怪谈……有一个夏天,我经常在天台上看见一个幽灵。”

大家屏住呼吸,听他慢慢地说:“嗯……他自称是个菩萨,很怪吧?不过我说不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太久了。”

大家窃窃私语:我们有这样的怪谈吗?一个女生大胆地提问:“雷狮学长记得那个幽灵的名字吗?”

雷狮抬起头来,敲打着桌面,他慢慢地回忆,然后开口:“安迷修。”

餐桌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,大家瞪大眼睛,觉得很可笑又很可怕似的。雷狮不明白这是什么反应,直到凯莉回答:“啊!我知道那个人,是个早就退学了的学长,对吧?”

雷狮的手停滞了。

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八卦起来:啊!我也想起来了!安迷修学长,对吧?他早就退学了,但是确实有个夏天经常来学校天台,丹尼尔老师都不让我们去打扰他来着……为什么呢?他好像有厌食症也有狂躁的病,吃不下东西、无法交流、一心想死,有时候走在路上,他会突然蹲下来痛哭,他会因为悲伤而打滚,他会在自己身上创造伤痕,就像母亲把自己撕裂一样。啊,真吓人。经常看见他在天台呕吐,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,明明不能下咽却还是强迫自己吃掉,或许是因为想活下去,或许是因为喜爱。总之,是个可怜人,对吧?那时候,常以为他去天台,是要去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
雷狮一动不动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,大家谈论别人的伤痛总是更快乐、更愉悦。安迷修?怪人一个!竟敢假装菩萨去骗人,雷狮学长不会上当了吧?哈哈!他们如此说笑着,每一张打开的嘴,都是一个蠕动的伤口。

雷狮开始喝酒,不再搭理任何人。为什么我会上当呢?他想:-因为他的背影和母亲如此相似?不对,不仅仅是这个。他在滑梯洞里发现他的时候,分明像是捡到小猫一样的心情。他们俩挤在那里面,翻看母亲的相册……然后他吻他,安迷修没有拒绝。他没有拒绝过雷狮,饭团、书、午睡、照片,安迷修都没有拒绝过。

 

到了下半场,大家都喝的烂醉。男生们护送女生回家,只有雷狮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。凯莉说:“这家伙就拜托你啦。”有人应了一声,把雷狮扛起来,艰难地背在背上。雷狮迷迷糊糊地闻见一股气味:热烈的太阳,夏天的雨水味。好像他又回到了那个年纪。雷狮嗤笑一声,一动不动。那个人把他的车钥匙摸出来,又把雷狮放进副驾驶座,替他好好地系好安全带。雷狮醉醺醺地敲敲车窗,不知道在对谁说话:“喂,过来一下。”

那个人理都没理他,忙着研究雷狮那台仪器精密的车,还嘀嘀咕咕:导航、导航……雷狮觉得头痛欲裂,忍不住喊出一个名字。那个人听见了,一时间沉默下来。雷狮又重复了一遍:“安迷修。”

那人只好好声好气地回答:“你找他干嘛?”

雷狮又睡着了。梦里,夏天的太阳把他紧紧包裹,碧蓝的天空像魔鬼的眼。雷狮躺在天台上,等待着谁来亲吻他。雷狮迷迷糊糊地嘟嚷:“我要许愿……”

他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,但是他希望有人来实现。这个愿望必定与父亲、母亲、菩萨本身,都没关系。这个愿望与夏天的雨水、拥挤的滑梯洞有关,这一定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猜到的秘密。

 

过了很久,驾驶座上那个人回答他:“你说吧。菩萨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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